






她坐在咖啡店的窗台上,拧干身上被雨水泡得湿透褪色的印度麻裙子,低下头,仔细地闻自己脚趾里普洱茶以及花香、腐烂物、脱落皮肤和汗水的气味。拿出相机摄下外面天空月圆繁星,大盆吊钟海棠因为浸淫了饱胀的水份而下坠,突然咔嚓一声折断扑入泥地里。
深夜返回客栈的女孩子蹲在台阶上吃炒面和乳扇,叽叽咕咕地说话嬉笑,店里陡峭狭小的木头楼梯散发出潮湿霉烂的气息,被客人踩得嘎吱作响,走在上面如同行走钢索,需要四肢并用才足够支撑。巷子深处叫卖食物和织布机工作的声音,大狗吠叫,三两操持少数民族语言的男子,脱掉布衣露出一身黧黑皮肤,在路边聊着聊着就随手拿身边的板凳石块伴奏唱起歌。那合声是上帝赠予的一种天份,被安排得顺乎其道,仿佛是某条穿越人间坚韧和静默的长长路途,山水明镜,天地无私。
楼下广场上有穿着黑色刺绣上衣的少年经过。她跑下去,走到巷子里想要拍下他的背影,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嗒嗒地渗透进蜿蜒湿滑的石板路,水花碎裂,两旁苍老不堪的紫薇盛开大团钝重的红花,大多都被雨水击落。她在暗中看见他一双明亮的眼睛,水光波澜,好像与这红尘热浪从无一点关系,他弯下腰捡起那些凋落的花瓣走进一扇大门深处,消失不见,如同一张单薄绢纸,只有手腕上银镯子的撞击声还在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。她站在那里,此刻只觉得胸中疼痛酸楚,知道自己即将要忘记了。
她即将要忘记一条大河,由远处雪山之顶跋涉过高原山屏,穿过古城,村落,巨蛇一般曲折地滑行。他和她少年时候,常常赤脚在河岸边执拗地走路,每迈出一步,都可以听到河水倒退后遗留下起伏不定的回声,在黑暗的地方解构分化。他跟随她,走在她后面,满脸汗水,足踝上还缠着水草青丝和掉落的大丽花瓣,他看到她在八月河水里逆流而上,借着水面远远漂浮的灯笼的光线行过一段漫长黑暗的隧道。她知道她必须穿越它。这是她惟一知道的事。
她要触摸到更为闪烁灼热的光芒,要信任它,信任它的发生和真实,信任它存在的可能性,要逼近这光与热去填补她骨肉中缺乏的某种元素。而他是她一面透彻深幽的镜子,如同泪泊,反射着全部生命中少年时候天真的,微茫的,留恋的,无法被消磨掉的点点光斑,忘记曾经与之彼此对望,花好月圆,忘记他温柔浩瀚的面目,忘记灰飞烟灭之后的花火盛会,忘记它终然会湮灭会腐朽,忘记自己的不妥协不情愿不甘心,忘记年华气焰,笑脸纷飞,将它们汇至一处变成停驻在她回忆里最不能够消释的声音。雨声如同幼蚕进食,花朵打开的微弱爆破声,云层涌动的回音,溪流的声音,鲤鱼吐出水泡的声音,泛舟的摇桨声,远处小孩子一边笑一边唱歌的声音,如同河灯顺水漂去,剥落外壳之后只剩下悄无声息,她与他不过是彼时的一对检视者,给过她的感情虚无,年少损伤,要消耗那么长的时间才能够掌握,能够理解和谛听他。
你知道他已经老了,快要死了,而你有一天也会死,所以你竭尽全力地听取他的声音,仿佛是在听一场独角戏。